王蒙谈《孟子》:“孟子很天真,庄子争起来没完”

日期:2017-03-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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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蒙谈《孟子》:“孟子很天真,庄子争起来没完”

作者:口述 王蒙 整理 南方周末记者 宋宇

 本文首发于2017年2月23日《南方周末》

王蒙谈老庄、孔孟,都融入了自己的人生经验、社会经验和政治经验。(魔铁图书供图/图)

(本文首发于2017年2月23日《南方周末》,原标题为《“孟子很天真,庄子争起来没完” 王蒙谈《孟子》》)

学而不思,你就和有网瘾的人一样,知道的事非常多,但没头脑,你是“惘”虫;思而不学,你没那么多知识,整天胡思乱想,“殆”是英文,“No Zuo no die”。

孟子说得更现实。他说人眼睛管看,耳朵管听,心管想,你不思索,“心之官”就越来越落后,越来越笨。

——王蒙

初读《孟子》时,作家王蒙对“亚圣”的“大言、雄辩、夸张、横空举例”都有些隔膜。再读几遍,他的印象变了,“渐渐感觉到了孟轲的智慧与可爱”。

在新近出版的《得民心 得天下:王蒙说<孟子>》中,王蒙以原文、“王解”加“点悟”的结构,逐条解读了《孟子》。“王解”是逐句今译,而“点悟”就包含着王蒙八十多年的人生经验。此前,王蒙也写过关于老子、庄子的著作。体例与写《孟子》类似,将先贤的思想延续到现代的生活经验中。

“大约十年前,别人鼓励我,把《老子》和人生经验、社会经验、政治经验结合起来谈一谈。”王蒙这样解释这一系列写作的机缘:“从个人生活来说,我有参加革命、担任领导职务的经验;有严重受挫,打入另册的经验;也有写小说、写诗、作报告的经验。我从来用不着把它们对立起来。”

在王蒙看来,不必对立起来的不只个人经验,也有孔孟、老庄思想。“中华文化有它的整体性。”王蒙说,“天下大同,无为而治,这既是老子的思想,又是孔子、孟子的思想。”

像孔子那样拒绝特朗普

孔子和孟子都对社会有高度的责任感,对当时动乱、战争、阴谋、屠杀,同时又百家争鸣的时代,都想力挽狂澜。

有时候(读起来)隔膜,因为孟子跟现在具体的处境、语境不一样。孟子说话针对的大部分都是侯、王、大臣,他没有和老百姓说过话。他说士怎么样,大丈夫怎么样,是社会上层这批人物:你们治国,尤其不能把自己的私利放在前面。知道他具体和什么人在说话,就觉得他敢说,有些话说得非常尖锐,比孔子尖锐,但有的地方又非常灵活,客观上有幽默感。

孟子跟齐宣王聊天,说大臣有责任不断给君王提意见。如果这大臣本身是贵族,君王又糊里糊涂,一意孤行,可以把这个君王换掉。这话捅了娄子,齐宣王的脸一下就变了。孟子底下说,如果不是这个贵族家庭的,压根就不属于这个圈子,提了意见君王不接受,您就把铺盖卷起来,写封辞职信,从这儿走人。这简直可乐,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孟子并不胡来,不是跟你玩硬的,不接受我一脑袋撞过去,那叫什么事,对国家没有好处,对个人也没好处。

孟子还不断宣传,圣人是各式各样的。有的清高,清高的人让你长廉耻,长志气,也长勇敢。还有一类是专门干活的,倒霉时努力干活,受信任时也干活,你不信任我,我为了家国,老百姓的好处,也得干活。

孟子提到坐怀不乱的柳下惠。我原以为柳下惠是整天立着眉毛的一个主儿,不是的,他脾气非常好,善于和人团结,小官也干。副科级可以,见习科员、临时工也可以,绝不挑剔。为什么呢?他认为人这一辈子能干事就干,并不是等条件好了再干。

孟子说孔子,是“圣之时者”。孔子遇到什么情况,为什么这么处理,孟子的分析非常惊人。我原来看《论语》没看明白这一点。孔子当过好多次官,君王对他的待遇特别好,特别尊重。既然你这么尊重,待遇这么好,我就先干两年再试试。有一次,孔子主持祭祀,祭祀的肉没有按时拿来,迟到了。孔子一生气走了,别人就议论,孔子太小气了,多等半个钟头肉就到了,接着干就行了。

你猜孟子怎么替孔子辩护的?说这地方不适合孔子,孔子早就不想干了,得找个理由。不找个理由,稀里糊涂就不干了,政治上和君王决裂,底下的事怎么办?现在美国,弗林下去了,特朗普又提名一个人当国家安全顾问。那哥们儿马上就说,由于“个人的原因”(不接受)。人家得找一个理由,孔子正好找了一个——肉没来,卷铺盖也要有理由,尽量不要有你不希望发生的影响。

它是在告诉你,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理法,都有自己的最佳选择。千万不要认为古人比咱们傻,很多地方,我们需要从古人那儿学习。

思而不学则“DIE”

中华文化有一个特点,强调事物的整体性和统一性。什么事我们都希望最后找到“一”,天下定于“一”。孟子找的“一”,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性善。人天生就善,这是天性,一切坏毛病都是后天由于环境不好造成的。老子也这么想,他希望人最好的状态是和婴儿一样。

所以,你为政应该建立在善的基础上,要爱民,符合民意,符合民心,让老百姓过上小康生活。孟子那时候没想到可以发展很多技术,他提出的是要种多少地,让50岁以上的人都穿上丝绸衣服,70岁以上的人顿顿都有小炒肉。吃上肉比穿上好衣服还难,咱们现在实现得差不多了。用道德来治国,既是道德理想、政治理想,又是超人间的信仰。

《孟子》里有一段很短的话,你不是相信性善,处处都表现你的仁德吗?但人们觉得你的仁德不管用,盖不住那些小人,品行比较不端的人。我们现在也有这种叹息,好人干好事,反而被不好的人抓辫子,找你毛病。

孟子的分析非常好:仁德好比是水,不仁德好比是火灾。当火比较大,一车柴火都着了,仁德的人就舀一小杯子水倒在上面。你浇不灭这火,并不是水没有浇灭火的力量,只是杯水车薪,水太少了。这种情况下,如果多找一点人,来一百个人,一人挑一挑子水往上浇,早就浇灭了。因此,还是要用仁德去遏制、扭转这个社会的不良风气。我们现在也碰到这个问题。

他有一句话说得很精彩:如果看到一个人拿一杯水去救火,没救好,你就说仁德有什么用,还不如跟着一块儿不仁德,这就是世界上最大、最坏、最恶劣的不仁德。这个社会就是这么完蛋的。你灭不了火,就多找点人来灭。说救不了这火,那我们放火吧,等于是自杀,把这个社会、国家和群体灭了,把人类也灭了。说得非常感动人,就那么两三句,今天看来也非常有意义。

再说一个,跟仁德没有多大关系,每次看到这儿我就乐。孟子说人的眼睛管看,耳朵管听,心管想,你要思考就有所得,不思考就没有所得。光看、光听是不够的,因为只有感官对外界的感受,还没有经过你自个儿的分析、消化、选择,容易受蒙蔽。

这放在今天也特别好。今天的传媒、多媒体特别方便,很多人不爱看书了,看一段视听节目就完了。原来说《红楼梦》的人,都看了这本书,现在说《红楼梦》的人,顶多看过电视,当然电视也非常好。但他提出来,提倡思索,提倡多用脑,多用心,《孟子》这一段是促进书业发达的。

两年前谈《天下归仁》(注:王蒙读解《论语》的著作)的时候,我就引用过孔子的话,“学而不思则网,思而不学则DIE”。学而不思,你的水平就和有网瘾的人一样,知道的事非常多,但没有头脑,你是“惘”虫;思而不学,你没那么多知识,整天在那儿胡思乱想,“殆”是英文,“You zuo you die”,“No Zuo no die”。

孟子和孔子的角度不一样,但说得很现实。现在这种人太多了,他看,他听,他传,但是不思索,不会用“心之官”,“心之官”越来越落后,越来越笨。

我还到处写文章,说害怕技术发达的结果——使人白痴化。科技发展会削弱人原来的能力,交通工具越多,人跑得越慢。现在跑得快的不是肯尼亚就是埃塞俄比亚的。那地方没那么多汽车,小学生上学,早上跑三个钟头才能到学校,下学以后再跑三个钟头才能到家。

孟子这主意不是开玩笑嘛!

我们一说“无为”,都认为是老子的主张,但“无为而治”恰恰是《论语》在最后的时候,说虞舜往那一坐,南面而坐,各种事自然就搞好了。这就是行政理想,各种事按自个儿的规则办。

马克思、恩格斯主张,真正到了共产主义社会,国家机器要消亡,社会上需要的管理人员是统计人才,共产主义的最高理想也是这样。所以中国人很容易接受共产主义,天下大同,无为而治,既是老子的思想,又是孔子、孟子的思想。

现在还有种说法,我不知道最早来源自什么地方,意思是:如果治国理政,多学学孔孟之道;如果处理个人的身心,包括养生,多学一点老庄。这个说法也对,各种不同的需要,对人都是有好处的,互相不矛盾。但也有说得太过的地方:庄子拼命讲齐物,本身就在和不齐物争,争起来没完,争来争去都一样。

孟子也有说得过的地方,故事太神奇了,现在绝对无法接受。舜这个好那个好,但爸爸不好,是继父。他爸爸要是杀了人怎么办?打死你也想不到,孟子出的主意,够难操作的。

他说必须抓起来放在监狱里。大舜可以化装过去,偷一把钥匙,把爸爸救出来。救出来就不要管天下了,因为孝比管天下还重要,背上爸爸走到海边,找个地方陪着,等爸爸死了,再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孟子很天真,这个主意不是开玩笑嘛!但那个时代,孟子碰到了一个悖论:忠孝不能两全。京戏里“忠孝不能两全”,但孟子的意思是孝比忠还重要。

所以有些东西当故事读,有些东西当书读,有些东西一拍桌子,真棒,就应该按照人家的思想来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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